本报记者 张 驰
元谋县东面山山坡。 谢杰诚摄
赵培仙近照。 受访者供图
天阴沉沉的，不一会儿就飘起小雨。在金沙江岸边的山坡上，被雨水打湿的黄檀树叶，顺着挺拔的树干落在红土地上。像黄檀树一样茂盛的，还有大片高低错落的树木：相思树、夹竹桃、凤凰木……满山绿意盎然。细雨之下，头发灰白的赵培仙却没打伞。
“当地人盼水、惜水，每次雨来，都是自然的礼物。”今年62岁的赵培仙是林业高级工程师，曾任云南省元谋县林业和草原局生态修复股股长，1984年参加工作后就承担起植树造林及金沙江干热河谷生态修复等工作。面对干热河谷高温少雨、水土流失等难题，他探索出“环山水平带状种植沟整地”技术，选育适地适树良种，守望着金沙江干热河谷从荒山秃岭到一点点披上“绿装”。
曾经生态贫瘠，如今满目葱茏
赵培仙退休了，但仍爱往山上跑，向游客介绍元谋造林的历程，也顺便去看看自己当年种下的一棵树苗——在东面山半腰，立着一棵碗口粗的黄檀。
“当年引种试种时，这棵树只有筷子粗。”赵培仙手抚树干说。黄檀周围，是一遍又一遍植树造林的痕迹：从最早种植的桉树，到大叶相思，再到对面山坡上的湿加松……几代林业工作者梦想的绿水青山，在元谋正成为现实。
看着眼前的景象，谁能想到元谋县因为突出的高温、干旱、少雨气候，曾经生态贫瘠。这里年均降雨量仅637毫米，蒸发量却是降雨量的2.6倍。《元谋县林业志》记载，1985年，元谋县森林覆盖率降到历史最低值，仅为5.2%。
赵培仙回忆，最初参加工作时，山上几乎没有植被覆盖，光秃秃宛如不毛之地。“春天风大，一吹便扬起沙尘，天空都是灰蒙蒙的。”赵培仙说，当地植被类型是稀树草原，一到雨季，大量泥沙顺坡而下，加剧了水土流失和荒漠化。“当时山坡上土层非常薄，沙化严重，基本都是碎砂石。”赵培仙说，为缓解生态恶化状况，1999年起，元谋县开始大面积植树造林。
水是植树的“根”。起初，赵培仙跟着老一辈林业工作者，在贫瘠的山坡上挖出一个个树塘，通过布撒树种的方式造林。可由于干旱缺水，种子发芽率和树苗成活率低。“表层土壤含水率8%是植物生存生长的临界点，但当年连8%都不到。”赵培仙回忆，那时一年造林面积有上万亩，但最终保存下来的不过百亩。
汗珠一滴滴砸在龟裂的土地里，赵培仙感到沮丧，还有些委屈。“看着山头没什么起色，心里很受打击。”赵培仙说，当时有人说他们“不成器”，元谋的树就是种不活，不要白费力气，“但我们憋着一股劲儿，再难也要干下去。”
为荒山“整容”，把水留下来
要啃下“种树成活率”这个“硬骨头”，先要解决水的问题。山高坡陡、降雨量少，怎么把水留下来？
在元谋县东面山区域，人工种植的林木长势鲜明。星星点点的绿色树木排列整齐，沿等高线呈环状分布。赵培仙介绍，这就是元谋县创新运用的“环山水平带状种植沟整地”技术：造林前先沿等高线平整坡面，开挖种植沟；把板结的土壤和石块打碎，在阳光下暴晒，待土壤熟化后填回沟内，并形成“外高内低”的缓坡结构。
“整地挖沟，能增加土壤孔隙度，同时阳光和高温帮助土壤养分进行分解，在雨季来到时，疏松的土壤缝隙更大，可以储存更多水分，帮助树苗根系深扎。”赵培仙说，新技术能使土壤保水保土能力提升40%以上。
为了发动更多力量，上世纪90年代，元谋县推行机关单位义务植树样板林制度，干部职工每人每年需整地挖沟至少25米，每米植树1棵。为赶在雨季来临前把树苗种下，每年春节后至5月初，元谋的荒山上总能望见埋头整地的身影。其中，赵培仙从不缺席。
春日的元谋，干燥、高温是常态，气温有时甚至逼近40摄氏度。赵培仙记得，有一次临近正午，毒辣的太阳烤得人又热又渴。可放眼望去，山上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。那一刻他感到心酸，挥起锄头却越发用力。“我想着今天种下的树，几年之后能让人乘凉，就是我的贡献了。”赵培仙说。
待到移植树苗时，元谋县干部职工想尽办法运水保苗：把水桶拉到山脚，再用骡子把水一趟趟驮上山坡……为了让树苗多“喝”水，大家随身携带的水都舍不得喝，再渴也要匀出些来浇树。在“造林—干旱—枯萎—再造林”的反复攻坚中，元谋县的山坡渐渐绿了起来。
联合科研力量，解良种难题
植树早期，树苗十分珍贵。赵培仙记得，最早大家使用云南松和思茅松的种子育苗，但由于气候过于干旱，树苗常常枯死。选育、引进、驯化适地适树的树种，成为破解金沙江干热河谷修复难题的又一关键。
2000年以后，元谋县与中国林业科学院、云南省林业科学院等科研单位合作，加强干热河谷生态修复的树种选育和驯化。
“我们的目标是找到耐旱耐高温、生长快、根系发达的树种。”赵培仙与时任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资源昆虫研究所副所长李昆、研究员张燕平等人，在元谋开辟了一块“试验田”，种植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从印度引进的黄檀种子。然而，由于不熟悉树苗生长习性，幼苗成活率很低。有的树苗因水分不足而干旱枯萎，有的因浇水过多而涝死，还有的生了猝倒病或被虫蛀。
“观察和培养树种的抗逆性，要靠日复一日等待。”赵培仙心里着急，手上也没闲着。从浇水量、土壤配比到施肥覆盖，他耐心观察、详细记录，与科研人员反复摸索，写下厚厚一本培育笔记，也慢慢摸清了黄檀的生长规律。
十年树木，并非虚言。为研究黄檀是否适合元谋种植，赵培仙与科研人员足足花了八九年。他们将培育好的黄檀树苗放入营养袋中，再移植到山上观察生长情况。“判断树种到底适不适合本地气候，不但要等它开花结果，还要用果实培育第二代、第三代树苗，连续几年观测的树苗成活率才算数。”赵培仙说，树种得下，更要守得住。
扎根山野、立足实际，科学的试验和探索成为推动元谋县造林成活率提高的重要支撑。除了探索种植印度黄檀等树种，科研人员还选择余甘子、凤凰木、山合欢、酸角树等当地树种，采用“乔灌草”立体生态修复模式，构建“乡土树种+驯化树种”的混交林。近年来，元谋县自主申报的5个本地树种获省级林木良种认定，为金沙江重要生态系统修复提供种质资源保障。
今日的元谋县，森林面积达94.5万亩，森林覆盖率从最低时期的5.2%提高至31.11%。元谋县还探索光伏提水灌溉等新方法破解干旱问题，同时依托广袤森林培育林下经济、森林康养等产业，不断激活绿水青山的生态价值。
“保护好长江上游生态屏障，让绿色铺满元谋干热河谷，是我一辈子的心愿。”赵培仙说。2022年，赵培仙获得“全国绿化先进工作者”表彰。2026年，元谋县林业和草原局获得“云南省生态文明先进集体”荣誉称号。
■记者手记
满目绿意从何来
在元谋县东面山的山坡上，干热河谷的风带着湿润的清新。昔日荒坡成为美丽绿洲，元谋干热河谷的蝶变，离不开当地林业工作者艰苦奋斗的精神、扎根土地的钻研，还有为民造福的拳拳之心。
点点绿意，由汗水浇灌，在时间的长河中逐渐成片。种不活就再种一遍，水舍不得喝也要保证树苗的水源……面对干旱、土壤贫瘠等恶劣条件，赵培仙等人几十年如一日，不畏艰难、久久为功，让元谋县森林覆盖率从5.2%提升到31.1%。
管用的办法，生长在泥土里，靠的是钻研劲。从总结挖沟植树的经验，到筛选适地适树的种苗，赵培仙等人如同树根扎进土壤，吸收着科学知识的水分，逐渐摸索出因地制宜的生态修复方法，最终啃下“硬骨头”。
良好的生态，是普惠的民生福祉。舒适的温度和清新的空气，吸引了许多旅居者来到元谋，带动当地经济发展，绿水青山的生态效益正在显现。持续探索生态脆弱区保护与发展的平衡之道，才能凝聚起更多参与生态保护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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